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六层的老楼，声控灯全哑了。三楼拐角处有人喊了声“手机”，几束白光先后亮起来，照见台阶上的灰尘和邻居的脸。大家笑了一下，接着往上走。那点光不够亮，却够照出彼此的位置。有人放起歌来，外放，音质糟得很，楼道里居然有人跟着哼。电没来，娱乐先到了。

人对光的需求里有一部分跟看清楚无关。小时候停电，全家点蜡烛，我爸把手指伸到火苗边上做手影，兔子、狗、鹰，影子投在墙上晃。那晚没有蜡烛，手机灯比烛光稳定得多，可做的事反而少了。人们举着它找路，找到路就关掉。娱乐常常这样，从实用里长出来，长到一半自己拐了个弯。手影不照亮任何东西，它只是让黑暗变得可看。

楼道里那首歌放到一半卡住了，信号不好。有人接过去接着唱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另外几个人笑出声。跑调在这种场合不算缺点，反而成了内容。KTV里唱得准是本事，楼道里唱不准是乐趣。娱乐的门槛有时候低得离谱，低到只要你愿意开口，它就成立。那几层楼梯走了很久，没人着急，电不来好像也不碍事。

我想到小区门口那排石凳，每天下午都有人下棋。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，棋子缺了几个，用瓶盖代替。围观的人比下棋的多，支招的比围观的多。输赢不大，争执不小。这种娱乐没有门票，没有规则手册，谁路过都能插一嘴。它靠的是人和人挨得够近。手机灯那晚也一样，几户平时不说话的邻居，因为一起摸黑上楼，忽然有了共同的话题。

现在的娱乐大多被装进屏幕里，一个人对着一个人看，热闹是热闹，隔着一层。楼道里那几束光不一样，它们照的是真人，照完就灭，灭了还能听见笑声。我后来想，娱乐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不需要设备，不需要场地，几个人凑在一起，把一段无聊的时间打发掉。打发这个词听着消极，可它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：人不能一直闲着，也不能一直忙着。

电来了以后，楼道灯啪地亮起来，白得刺眼。有人“哟”了一声，把手机灯关了。歌也停了。大家各自掏钥匙开门，动作快了不少。刚才那点默契散得干净，像没发生过。我站在门口摸钥匙，忽然觉得有点可惜。灯亮了，路清楚了，可那段黑着走的路，反倒更有意思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