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裹着蓝条纹襁褓，哭起来嘴张得能看见牙龈。他看了十分钟，忽然笑了，因为那孩子打哈欠的样子跟他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退到长椅上坐下，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点开一个消消乐游戏。彩色方块炸开的时候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扑克，输了钻桌子，一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。娱乐这东西，不分场合，有口气在就能冒出来。

新生儿科外面那排椅子，每天换几拨人。有个外婆织毛衣，针脚走得飞快，嘴里念叨着“小兔子乖乖”；有个爸爸用手机放相声，音量压得很低，自己憋笑憋得肩膀抖。爷爷后来跟那个爸爸搭上话，两人轮流盯屏幕看孩子，剩下的人打游戏。消消乐玩腻了，换成斗地主，输的人去买矿泉水。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亮着蓝光，哐当一声掉出瓶子，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。护士出来瞪一眼，他们缩缩脖子，过五分钟又笑开了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爷爷把手机里攒的三颗星截图给儿子看，说这是陪床期间打下的江山。儿子哭笑不得，说您倒是心大。爷爷回了一句，心不大怎么熬得住。回家路上他抱着襁褓，步子迈得又稳又慢，嘴里哼着走调的评剧。儿媳妇在后面偷偷录视频，发到家庭群里，配文是“爷爷的摇篮曲”。群里二姑回了一条语音，笑得喘不上气，说这调跑到唐山去了。爷爷听见了也不恼，反而哼得更响。

其实娱乐这件事，在爷爷那辈人眼里没那么复杂。厂里文艺汇演，他演过李玉和，棉袄里塞报纸当胸肌，台底下工友往台上扔花生壳。后来有了孙子，他学会用平板看象棋直播，看两个老头在屏幕里为一步马二进三吵得面红耳赤，他在沙发上拍大腿叫好。老伴嫌他吵，把电视调到养生节目，他就躲进厨房，用手机接着看。厨房灯泡昏黄，他靠着灶台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，偶尔抬头看一眼锅里炖的排骨。

医院那几天他认识了个老哥，孙子住隔壁床，早产一个月。老哥随身带一副扑克，两人在楼梯间打升级，输的人负责去护士站问病情。有一次老哥输了，磨蹭半天不肯去，说护士小姑娘太厉害，一问就挨训。爷爷推他一把，说你去不去，不去我往你茶杯里弹烟灰。老哥骂骂咧咧去了，回来时脸上带着笑，说孩子今天能吃十五毫升奶了。两人把牌一扔，拍着大腿乐，仿佛赢了什么大奖。

现在孙子三岁了，爷爷手机里的消消乐早删了，换成孙子拿他手机看挖土机视频。孩子趴在他腿上，小手指戳屏幕，戳一下挖一下，他就跟着配音“呜——倒”。客厅地板上散着积木和绘本，老伴在阳台浇花，回头说你们爷俩能不能小点声。爷爷冲孙子挤眼睛，压低嗓子说，咱俩偷偷玩。孩子咯咯笑，他也笑，假牙差点掉出来。娱乐这事儿，说到底就是找个人一起乐，一个人乐不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