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隔壁那栋楼从上个月开始装修，电钻声每天中午准时响起。我下楼扔垃圾时看见三楼的老周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，眼睛半眯着。他说家里待不住，孙子刚睡着就被吵醒，索性出来晒晒太阳。老周今年七十三，以前是厂里篮球队的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走路多了就疼。他说年轻时中午从来不睡觉，打完球冲个凉水澡就去上班，下午照样生龙活虎。

老周跟我聊起打球的事就停不下来。六十年代的厂矿联赛，他是主力后卫，个子不高但速度快，专门负责盯对方得分手。那时候水泥地，摔一跤膝盖蹭掉一层皮，拿自来水冲冲接着打。厂里发一双回力鞋能穿两年，鞋底磨平了拿锯条划几道防滑。他说那时候没人讲什么科学训练，就是跑圈、传球、投篮，天天练，练到天黑看不见筐为止。比赛赢了发个搪瓷缸子，印着“先进”两个字，他家里现在还留着三个。

后来厂子改制，球队散了，老周四十多岁开始改打羽毛球。场地是仓库改的，冬天生个煤炉子取暖，打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添煤。他右肩就是那会儿落下的毛病，扣杀太猛拉伤了肌肉，贴了半年膏药。他说打羽毛球比篮球费钱，线断了要穿，拍子磕了要换，但上了场就不想这些。最热闹的时候仓库里挤了二十多号人，轮着上场，输了下，赢的接着打，能打到晚上十点。

膝盖彻底不行是六十五岁那年，打羽毛球一个跨步没稳住，半月板撕裂。医生让他以后别做剧烈运动，他消停了半年，又开始琢磨别的。小区里有人打太极，他跟着比划了两回，嫌太慢，转身去买了根跳绳。每天傍晚在楼下跳五百个，分五组跳完，跳完出一身汗。邻居说他跳绳像小孩，他嘿嘿一笑，说总比坐着强。后来物业嫌跳绳动静大，他又改成快走，绕着小区走十圈，一圈四百步，手机计步器上显示八千多步。

去年社区搞老年人运动会，老周报了定点投篮和飞镖。投篮十投六中，拿了个二等奖，奖品是一桶洗衣液。飞镖扔得一塌糊涂，三镖加起来不到二十分，他自己乐了半天。运动会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，胸口印着“厂矿联赛纪念”，字都快掉没了。他说现在年轻人打球条件好，塑胶场地、专业球鞋、还有教练教，但那股子较真的劲头好像少了点。他看小区里小孩打球，投不进就嘻嘻哈哈捡球重来，也没人计较输赢。

老周现在每天还看NBA，早上起来打开电视，边吃早饭边看。他说现在球员跑得快跳得高，三分球投得跟玩似的，但他就爱看那些传球，球在几个人手里倒来倒去，最后上篮得分。他孙子今年四岁，刚会拍皮球，老周蹲在旁边教他用手腕使劲，别用胳膊抡。孙子拍两下球跑了，他也不急，自己捡回来接着拍。他说等孙子上学了，带他去报个篮球班，自己就在场边看着，递递水。装修的电钻声还在响，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说等这栋楼装完，他打算把跳绳再捡起来，五百个可能费劲，三百个应该还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