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，拎着那只半人高的黑色箱子往单元门挪。箱底的小轮子碾过地砖缝，咯噔咯噔响。她走到一辆白色SUV旁边停下，把音响横着塞进后备箱，盖板压了两下才扣上。那辆车后保险杠贴着一张褪色的“新手上路”，左边尾灯有一道细裂纹，用透明胶带粘着。她关门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
那辆车我认得，停了快三年。刚买来时她天天擦，现在前挡风玻璃上积着梧桐絮和干掉的鸟粪。有回下雨，雨刮器刮出一道道泥印子，她拿抹布下来擦，擦完站那看了半天。车这东西就是这样，头一年当宝贝，第三年就是个带盖的箱子，装音响、装菜、装孙子的滑板车。后备箱垫子上全是碎叶子和泥点，她也不扫。

小区车位紧张，晚上七点以后回来基本靠抢。她通常五点半就把车挪到广场边上占位，等跳完舞再开回楼下。有次我见她倒车入库，来回揉了三把，后面排着两辆车等着，她摇下车窗朝人家摆摆手，意思是对不住。那两辆车也没按喇叭，就那么等着。小地方开车，脾气都被磨平了。

她老伴以前开出租，开了二十多年，后来腰不行了才歇。家里那辆旧捷达卖了八千块，买主是个刚拿本的小伙子。交钥匙那天她老伴围着车转了两圈，拍了拍引擎盖，什么也没说。现在这辆SUV是儿子给挑的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，她学了一个月才敢自己上路。头一回独自开去超市，回来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才熄火。

前几天她车打不着了，找隔壁楼的老赵搭电。老赵拎着电瓶线过来，两人对着说明书找正负极，找了半天。搭完火她非要给老赵塞两盒烟，老赵不要，说邻居之间客气啥。后来她买了个应急启动电源放副驾脚底下，说再犯毛病自己就能对付。那电源到现在也没用过第二回，但她觉得踏实。

昨晚我又碰见她往车里塞音响。后备箱盖弹起来的时候，里头滚出个空矿泉水瓶。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，把音响摆正，又拿抹布把后备箱沿上的灰抹了一把。关盖，拉门，打火，车灯在黑暗里亮起来，照出前面一排电动车和垃圾桶。她慢慢倒出去，拐上主路，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