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在沙发上合眼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声音还是钻进来。索性坐起来，拎起门口那双旧运动鞋下了楼。小区后面有片空地，几个老头正在打门球，见他来了就喊，老周，过来凑个数。他摆摆手说没睡好，腿发沉，可还是站到了场边看。球杆挥出去，木球慢慢滚过水泥地，磕到另一颗球上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倒把耳朵里的电钻声盖住了一些。

老周年轻时候打篮球，打中锋，在厂里的联赛拿过名次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跑不动，就改打门球。有人觉得门球不算运动，慢悠悠的，可他清楚自己每次弯腰瞄准、挥杆、再直起腰来，那一套动作下来，腰背都是紧的。一场球打完，后背微微出汗，回家冲个澡，午饭能多吃半碗。装修还得闹几天，他打算天天来。运动这事，有时候不是为了练什么，就是给身体找个去处，把憋在里面的那点烦躁散出去。

空地旁边有个单杠，漆皮掉了大半。有天下午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杠上做悬垂，脚离地也就十公分，坚持了十几秒就下来，甩甩手，又上去。他问人家练了多久，老太太说半年，以前肩膀抬不起来，现在能自己晾衣服了。老周试了两回，第一回吊上去胳膊就酸，第二回多撑了三秒。他没想练成什么样，就是觉得胳膊有点力气，拧瓶盖不用叫老伴帮忙，这就算没白练。

门球队里有个姓刘的，六十七了，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过来。老周问他累不累，老刘说骑习惯了，不骑反而浑身不得劲。前年查出血压高，大夫让多动，他就把骑车当药吃。老周听了没接话，心里算自己从家走到球场才五分钟，实在算不上什么锻炼。第二天他故意绕远路，从小区后门出去，沿着河边走一大圈再拐到球场。路上看见有人跑步，有人抖空竹，还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慢慢走。各练各的，谁也不碍谁。

装修结束那天，老周反倒有点不习惯。安静下来了，午觉睡得踏实，可下午三点醒来，腿自己就往楼下走。门球场上人还没到齐，他先拿球杆练了几杆，找找手感。老刘骑车过来，车筐里放着两瓶水，递给他一瓶。两人站在场边聊了会儿天，说今年冬天要不要在空地上支个棚子，下雨也能打。老周说行，他家里有块旧帆布，回头拿来试试。说完这话他自己愣了一下，以前他可不操心这些事。

后来有人问老周，天天去打那几杆球有什么意思。他说没什么意思，就是到点了想出门，出门了想动一动，动完了回家吃饭香。那天傍晚他往回走，运动鞋底磨得薄了，踩在水泥路上能感觉到细碎的沙子。楼道里的装修垃圾已经清走了，墙重新刷过，白得晃眼。他掏出钥匙开门，老伴在厨房问，又去打球了？他嗯了一声，把鞋脱在门口，脚底板热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