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在沙发上合眼。他住的是老小区，隔音薄得像纸，装修那家把承重墙敲得咚咚响，灰尘从窗缝往里钻。老周翻了个身，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里面正播评书，可那声音压不住锤子砸墙的节奏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。午睡这事他坚持了二十年，每天半小时，雷打不动。今天这半小时被切割成七八段，每段都短得不够做一个梦。他摸出血压计一量，高压窜到一百六。

老周后来跟我聊起这事，说那天下午脑袋一直嗡嗡响，像有只蜜蜂困在耳朵里。他以前在工厂做钳工，耳朵早就有点背，可对噪音还是敏感。医生说他的血压跟情绪关系大，情绪又跟环境连着。装修要持续三个月，邻居们凑钱买了耳塞送他，他试了试，塞进去耳朵胀得慌，取出来又听见电钻。最后他想了个办法，每天午饭后去社区活动室躺椅上眯一会儿，那屋有空调，还有几个老头下棋，吵是吵点，但声音稳当，不像电钻那样突然扎进来。

社区活动室的管理员姓刘，她跟我说，像老周这样来躲噪音的老人，最多的时候一天有五个。有个老太太带着小马扎坐在走廊尽头，说那里离装修那栋楼最远。刘管理员把仓库里两张旧折叠床搬出来，中午支在阅览室角落。老人们不挑，有地方躺就行。她说这事的时候手里正擦桌子，抹布拧得很干。我问她有没有人抱怨，她说抱怨的人不来，来的都是想办法的。老周后来把血压计也带去了，躺完测一次，数字比在家测的低一截。

噪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可它钻进身体里就不走了。老周说他年轻时在车间，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，那时候不觉得什么，下了班喝二两酒倒头就睡。现在不行了，一点动静就能把他从浅睡里拽出来。他试过戴耳机听白噪音，听久了耳朵疼。也试过喝酒助眠，结果夜里醒得更早。后来他总结出一条，睡觉这事得顺着环境来，环境变了，睡觉的法子也得变。他现在中午去活动室，晚上等楼上收工了再回家，晚饭往后推了半小时，睡眠反而比装修前踏实。

我上周去活动室找老周，他正躺在折叠床上，旁边桌上搁着收音机，声音调得很低。他说现在习惯了，到点就困，不管在哪。阅览室窗户朝南，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，下棋的老头们压着嗓子说话，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嗒啪嗒，像雨点。他说这声音比什么白噪音都管用。我问他装修完了还来不来，他想了想说可能还来，家里沙发太软，躺久了腰不舒服。折叠床硬邦邦的，反倒对腰好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睁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。

老周的事让我想起我爸。前年我家楼上装修，我爸也是天天中午往外跑，去公园长椅上坐着，一坐一下午。后来公园长椅被晒得烫屁股，他又转战地下车库，说那里凉快，就是空气不好。我当时觉得他矫情，现在想想，老人对睡眠的执念是有道理的。他们身体里那点储备经不起折腾，睡不好，血压血糖全跟着乱。老周现在逢人就说，装修那家要是早点告诉他工期，他就能提前把折叠床搬活动室去，省得遭那半个月的罪。他说这话时带着笑，好像那半个月的嗡嗡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