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走过来调了调仪器，孩子蹬了下腿，老周在窗外也跟着攥了攥拳头。他看了快四十分钟，直到保安提醒探视时间过了才退开。回去的公交车上他一直在想，自己这辈子没念过几年书，认字都是当兵后学的，如今能教这孩子什么。

老周的儿子小时候问过他一道算术题，他憋了半天说不会。儿子没笑话他，自己翻课本去了。那天晚上老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后来他开始跟着儿子看课本，从拼音字母重新认起。儿子写作业，他就在旁边抄生字，一笔一画。有回儿子说爸你字比我好看，老周嘴上说瞎讲，第二天买回两本字帖。爷俩各写各的，谁也不催谁。

教育这件事，老周琢磨出来的道理很朴素：大人装懂最害人。他见过邻居家孩子问爹妈问题，爹妈顺嘴胡编一个答案糊弄过去。孩子记了错的东西，到学校被老师纠正，回家还跟爹妈犟。老周觉得不如直接说不知道，然后一起翻书查。他儿子上初中后物理题他完全看不懂了，他就坐旁边削铅笔，削完一支放一支。儿子说爸你不用陪着，他说我削我的。

孙子出生前，儿子跟他商量过要不要报早教班。老周问多少钱，听完数字没吭声。过了几天他拎来一袋木头块，自己拿砂纸磨圆了边角，说给小孩抓握着玩。儿子哭笑不得，说现在都玩声光电的。老周说你先让他摸摸真东西。那些木块后来真派了用场，孙子半岁时攥着不撒手，敲得茶几咚咚响。老周在旁边看，觉得比什么班都值。

他当兵时认字靠的是报纸。班长把《解放军报》往桌上一拍，说挑你认识的字念，不认识的画圈。老周第一张画了半版圈。他没觉得丢人，第二天再要一张。半年后圈越来越少，他开始看副刊上的小故事，看完给战友复述，添油加醋。战友爱听，他就更有劲头读。这个法子他后来讲给儿子听，儿子说这叫正向反馈，老周说别整词儿，就是脸皮厚点接着念。

现在老周每周去儿子家两趟。孙子刚会坐，他就把磨好的木块推过去，看孩子抓起来往嘴里塞，也不拦。儿子有时着急要拿开，他说让他啃，啃够了就不啃了。他自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，从兜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，接着认昨天没记住的字。孙子在垫子上爬来爬去，他念出声来，孩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头玩木块。老周觉得这样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