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得慢，电动车推起来比平时沉得多。穿雨靴的人弓着腰，轮子在水里转半圈又停下，溅出的泥点落在小腿上。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，胳膊绷得发酸。旁边有人喊他歇会儿，他摆摆手，说再推一段就到了。这种吃力我认得，和跑完最后一个四百米的感觉差不太多。身体在某个瞬间变得很重，可你还得把它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体育课上老师总说，跑不动的时候别想终点，就想下一步。那时候我不信，觉得是哄小孩的话。后来自己跑长跑，到了第三圈腿开始发木，呼吸乱得接不上，才发现真没别的办法。你只能盯着前面那几米，脚抬起来，落下去。推车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，不看整条街的水，只看轮子前面那一小块路面。

雨天路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车慢慢开过去，水波推过来，推车的人晃一下又站稳。他推的那辆车后座上绑着个塑料筐，筐里装着菜和几瓶水。这些东西加起来不重，可泡在水里推就费劲了。我想起健身房里的阻力训练，教练让拉那根弹力带，越往后越拉不动，肌肉抖着还得继续。生活里这种阻力到处都有，体育教的是怎么和它待着。

我们小区有个大爷，天不亮就在楼下打太极。下雨天也打，撑把伞，动作放慢一半。有人问他图什么，他说图个身上不僵。这话实在。体育说到底就是让身体别锈住，能推得动车，能爬得动楼，能在水里走一段不觉得心慌。那些跑跳投的练习，最后都落在这些日常动作上。

推车的人终于把车推到地势高的地方，支好脚撑，弯腰拧裤腿的水。他站直了甩甩胳膊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像刚做完一件平常事。体育里也没有那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，多数时候就是重复，重复抬腿，重复摆臂，重复把气喘匀。练久了，身体自己记住该怎么使劲。

我后来没再看那个推车的人，绕路走了。路上想起体育老师另一句话，他说你们现在练的这些东西，以后不一定用得上，但练出来的那股劲能用很久。当时觉得是套话。现在看着积水里推车的人，觉得他说得对。那股劲就是明知道沉，还是推着走。